我蹲在灶前生火,湿柴发出的烟飘散进屋里。三姐的遗像挂在灶台上方,镜框上积了一层灰,我没有去擦拭。在2003年农历二月初七的傍晚,天未黑时就得亮灯,黄光照射着模糊的遗像。姐夫从田里回来,把锄头放在门后,锄头撞击在青石门槛上,那声响清脆。他洗完手,在水缸边甩了甩,水珠溅到我脸上。他只是瞥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便端起碗。碗里的红薯粥稀得能映出影子。五妹在门槛上喝粥,声响不断。母亲站在灶后,手里拿着锅铲,始终没有坐下。那晚父亲说了一句:“老四,你也不小了。”那时我十九岁,三姐去世时我才十三。她是因病去世的,具体得了什么病家里人也说不清,只知道她逐渐消瘦,后来肚子又鼓起来。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几次,拿了草药回家熬着喝,效果不佳。后来来到县医院,医生说要住院,但缺乏押金。三姐夫当时刚刚上门两年,手头拮据,他回村里借了钱,凑了三百多块,但这笔钱在1997年的县医院连三天的床位费都不足。三姐从医院回到家的那天,正月二十六,天冷得井水也结了冰。她被架在板车上,三姐夫拉着,走回村子,路程十五里,走了两个多小时。到家的时候,她的嘴唇已经发白,撑了七天,最后一个晚上叫了一声“妈”,便再没有发声。
三姐夫没有离开。根据我们那的习俗,上门的女婿媳妇去世后可以离开,但他并没有。第二天早晨,他照常起床去井边挑水,扁担在肩上发出吱吱声。母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,再倒进水缸,又挑着空桶出去。母亲回到屋里,坐在床边,手攥着被角,一上午都没放松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依旧忙于农田的活儿,春天插秧,夏天割麦,秋天收粮,冬天挑泥。他话很少,一天说不了十句。饭时,他坐在三姐之前的位置,低头夹饭,吃完就又下地。村里人偷偷议论他图的是什么,有人说他看中这家的地,有三间瓦房,还有四个未嫁的姑娘。话传到母亲耳里,正当她剁猪草时,手一抬,眼睛已潮红。
到了1999年,大姐出嫁,嫁给镇上的一个拖拉机司机。2001年,二姐嫁人,嫁到邻镇,男方是建筑队的。家里剩下四姐、五妹和他。四姐当时二十一岁,我十九,五妹才十五,还在上初中。他一个人承担了地里的活。父亲因腰伤不能干重活,只能在家编筐,一天能卖两块五。母亲养猪,一年出栏两头猪,卖四百多块。日子过得紧巴,但粮食没有断过。 球友会官网
2003年春,父亲把四姐叫到堂屋。墙上挂着三姐的遗像,父亲坐在下面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。他说:“老四,你也不小了。”四姐站着,手扭着衣角。父亲接着说:“你三姐夫人老实,地里的活他都能做。”四姐没有回应。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说:“要是你没意见,就挑个日子把事办了。”四姐那年二十三,在我们那儿这个年纪还不算大,但她长得一般,且读书不多,几次联系的亲事都没成功。有次男方嫌弃家里姑娘多,觉得日后负担重,四姐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还得下地。四姐没表示同意也没拒绝。父亲点燃了那根烟,抽了一口,呛得开始咳嗽。母亲从灶房进来,端着水给父亲,瞥了四姐一眼,四姐低着头走了。那晚,四姐和我挤在同一张床上,她翻来覆去,床板发出吱吱声。我问她:“你愿意吗?”她始终沉默。良久后,她说:“三姐的孩子要是活着,也该上学了。”三姐曾怀孕,但并未保住。
2003年农历三月十八,四姐和他成了家。没有摆酒,只请了几桌本家人。杀了一头猪,买了一箱白酒。他穿着蓝色的新衬衫,领子有些紧,四姐则穿着母亲改的红棉袄,前后改了三个晚上。拜堂时,三姐的遗像仍挂在墙上,镜框擦得干干净净。拜下去的时候,他的腰弯得很低,几乎碰到膝盖。村里人看着,有的人笑,有的人不以为然。第二年,四姐生下一个儿子,第三年又添了一个女儿。他依旧话少,活儿多,清晨五点就起,先去田里转一圈,再回来吃早饭,吃完又下地。中午再回来吃饭,晚间则回来喂猪、劈柴、挑水。若是孩子哭了,他就抱起来在院里走,轻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。四姐在灶上忙碌,听见孩子哭,喊了他一声,他便把孩子抱进去。
到了2008年,我出嫁了,丈夫在县城跑运输。那天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,箱子很重,他弯着腰扛着。完成后,他站在车旁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我说:“姐夫,我走了。”他只是嗯了一声。车开后,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仍然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。 球友会官网
之后我每年回去一两次,每次见到他依旧如故。越来越多的地里活他搭建了棚子,中午不再回家。母亲年纪渐长,无法继续喂养猪,只保留一头留作过年。父亲依旧编筐,只是速度慢了,一天往往编不了一个。四姐则要管理家务、照顾孩子和他。有一次,四姐和我说:“他这个人很闷,一天到晚也不说话,你问他十句,他才回答一句。”我问:“那你还和他在一起?”四姐笑着说:“习惯了。”2015年,父亲去世前把他叫到床边,紧握着他的手说:“这个家,交给你了。”他默默地点点头,父亲闭上了眼睛。